楼上电钻响起来的时候,我正靠在床头打盹。那声音像一根细铁棍,从耳道直直捅进脑仁。我翻了个身,把枕头压在耳朵上。七十岁以后,午睡本来就浅,这下彻底没了。窗外阳光很好,我却只能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纹,数电钻停了几秒又响了几秒。

我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,点开一个白色图标的app。那是儿子去年给我装的,说能测环境噪音。屏幕上跳出一个数字,68分贝,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着“相当于繁忙街道”。我不太懂这些,但看到那个数字一跳一跳的,心里反而踏实了点。至少我知道吵我的东西到底有多大动静。科技有时候就是给老人一个说法,哪怕这说法解决不了任何问题。
楼下装修的那户人家,门口贴着一张二维码。我路过时扫过一次,跳出来一个表格,写着施工时间、负责人电话、投诉渠道。我填了两次,后来收到一条短信说“已协调”。电钻还是照响,但那个表格让我觉得有人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记了一笔。这大概就是现在的办事方式,你不用跟人吵架,你只需要在手机屏幕上点几下。点完了,气消了一半。
我想起四十年前自己家盖房子,邻居直接拎着铁锹上门,站在砖堆前骂了半小时。那时候没有噪音标准,没有分贝仪,更没有投诉二维码。人和人之间的摩擦是当面锣对面鼓,吵完了也就完了。现在不一样,现在所有的冲突都被翻译成数据,传到某个服务器里,再由另一个服务器发回一条礼貌的回复。科技把邻里纠纷变成了一道流程。
那天下午我实在睡不着,就打开手机里的一个白噪音软件。里面有下雨声、海浪声、还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。我选了雨声,把音量调到刚好盖过电钻。雨声是循环的,每隔十几秒会有一个小小的重复,但我的耳朵没那么灵了,听不出来。我闭着眼,假装外面在下雨,假装自己睡在一个漏水的屋檐下。电钻还在,但它变成了雨里的一个闷雷。
第二天中午,电钻没响。我走到楼下,看见那户人家的门上贴了一张新的通知,说因为中高考期间禁止施工,暂停五天。通知是打印的,右下角盖着一个红色的物业章。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,突然觉得那个章比什么都管用。科技没有让电钻停下来,让电钻停下来的是另一个东西。但那个东西能传到我的手机上,能让我不用跑下去问,这大概就是它唯一的好处。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