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电钻响了快两个钟头,墙皮震得簌簌往下掉。隔壁李大爷本来在午睡,这会儿坐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,手里攥着蒲扇,扇两下停一下,眼睛盯着对面那辆银色面包车。车是装修队的,后门敞着,里面塞满切割机和成捆的电线。他说这车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到,比闹钟还准。

那辆面包车我看过好几回,后保险杠用胶带粘着,右前灯罩发黄,轮胎花纹快磨平了。司机是个三十来岁的小伙子,每次倒车进车位都要探出半个身子看后轮,嘴里叼着烟,烟灰掉在车门踏板上也不管。李大爷说这车一发动,整栋楼都知道要开始砸墙了。他数过,光是今天上午,这车就挪了三回,给运沙子的卡车让地方。
李大爷自己也有车,一辆开了十二年的黑色桑塔纳,停在小区最里头那个角落,车衣上积了厚厚一层灰。他说现在不怎么开了,油贵,停车费也涨,出门买菜骑电动车更省事。可每周五下午他还是会去把车打着火,怠速转上二十分钟,说是给电瓶充电。我问他为什么不干脆卖了,他摆摆手,说这车陪他跑过工地、接过孙子、送过老伴去医院,卖了心里空落落的。
装修队那辆面包车中午不熄火,开着空调,司机在里面吃盒饭。李大爷凑过去看了一眼,回来说那车里乱得跟仓库似的,副驾驶座上堆着腻子粉袋子,仪表盘上搁着半瓶矿泉水和一摞送货单。司机跟他说这车是公司的,谁用谁开,上个月刚换过离合器片,修车花了两千多。李大爷听完直咂嘴,说现在修车真贵,他那桑塔纳换个机油机滤才两百出头。
下午电钻又响起来的时候,李大爷干脆搬了把椅子坐到树荫底下,离那面包车不到十米远。他说闻不惯装修的胶水味,坐这儿能闻着点汽油味,反倒踏实。我问他是不是想开车了,他笑了笑没接话,过了半天才说,等这阵子装修完了,他想开着桑塔纳去趟郊区,找个能钓鱼的水塘边坐一下午,后备箱里那根鱼竿放了两年没动过。
傍晚装修队收工,面包车突突突地开走了,排气管冒出一小股蓝烟。李大爷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往自己那辆桑塔纳的方向看了一眼。车衣被风吹开一个角,露出半截黑漆漆的车顶。他走过去把车衣重新掖好,绕着车转了一圈,伸手摸了摸左前轮的轮眉,那地方锈了一小块。天还没黑透,楼上又传来电锤的声音,他叹了口气,往单元门里走,说今晚得早点睡,明天七点那车还得来。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