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病房的玻璃,老周把脸贴得很近。里面一排小床,第三张床上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刚打了个哈欠。他看了快二十分钟,护士过来拉窗帘,他才退后两步。走廊里消毒水味很重,长椅上还坐着几个等着探视的家属。老周把手揣进兜里,摸到一张折好的纸,上面是他昨晚写的几个名字。孙子还没出院,他已经开始琢磨这孩子将来上哪所小学了。

老周当了一辈子木匠,手艺在方圆几条街都叫得响。他带过七个徒弟,最后留下的只有一个。那孩子笨,刨木头总刨歪,老周骂过他好多回。可这孩子有个好处,刨歪了就重来,不吭声。老周后来把压箱底的榫卯活儿教给了他。老周说,聪明人学东西快,可快不一定管用。手稳不稳,得看练了多少遍。他现在看孙子,也在想这孩子将来是哪种料。
教育这件事,老周没念过多少书,说不出大道理。他记得自己小时候,父亲教他磨刨刀,磨了整整一个夏天。父亲不讲解,就让他磨,磨完拿起来对着光看刃口。磨坏了三把刀,他才摸到那个手感。父亲说,手记住了,脑子就记住了。老周后来教徒弟也是这个路子,先做,做够数了再说。他觉得现在学校教的东西太多太快,孩子还没弄明白一样,就赶着学下一样。
可老周也承认,时代不一样了。他儿子,也就是产房外那个来回踱步的年轻人,从小没碰过刨子,一路念书念到硕士,现在在写字楼里对着电脑干活。老周有回看儿子加班到半夜,对着屏幕改一份报告,改完发出去,第二天又改。他问儿子累不累,儿子说这行就这样。老周没再说什么。他明白,儿子的手艺是另一种,磨的是脑子里的东西,一样得一遍遍来。
前几天老周去社区听了个讲座,讲的是小孩怎么学说话。讲课的老师说,孩子学话不是背词典,是在跟人打交道的过程中自己琢磨出来的。老周想起自己教徒弟时,徒弟站在旁边看他干活,看着看着就会了。有些东西教不会,得在旁边熏。他琢磨着,等孙子大一点,带他到工作室里玩,让他摸摸木头,闻闻刨花味儿。学不学手艺另说,先让他知道东西是怎么做出来的。
护士又过来了,这回是通知老周可以进去看五分钟。他套上鞋套,洗了手,走到小床旁边。孙子睁着眼,黑眼珠转来转去。老周伸出一根手指,小东西攥住了。他忽然觉得,攥得还挺紧。五分钟到了,他往外走,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。那张折好的纸还在兜里,他打算回去把上面那些学校名字划掉,重新写点别的。

















